第一百八十四章
江如琅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怎么一夜之间就从扬州城的富绅就成了见不得人的耗子。
每个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他能感受到从那扇小小窗口里看过来的阴暗黏腻的不屑目光。
一开始他也曾夜不能寐,日日睁眼到天亮, 到后来他甚至开始学会无视, 自顾自睡觉吃饭, 甚至解手, 荒诞漠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戏台上不值钱的戏子,没有任何尊严。
他不是没想到跑, 但曹蓁那个贱.人实在狠毒, 不仅把整个书房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查看,就连吃食也是一日一顿的残羹剩饭, 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可即便如此, 江如琅也是没想过死的。
他可是他们村唯一的秀才, 是曾经呼风唤雨的江家主人, 曹家也曾对他言听计从, 曹蓁更是不敢说话, 他想要的钱,想要的人都能得到手。
他江如琅生来就该是人杰, 怎么可能被这么点小事就打败了。
年少时,他日日走过那条漆黑的小路,冬日里冻得握不住笔, 天热的时候小腿被虫子咬充血,他还不是一步步走过来了。
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白眼没受过, 现在的日子算什么。
江如琅就一直等着, 等待一个机会。
等待曹蓁那贱.人无暇顾及他的时候。
整个江家都是他亲手打照的,里面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了。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他在这个照不到太阳的空荡屋子里重复着屈辱煎熬的日子,他甚至连过了几日都不知道,因为章秀娥实在太警觉了,他竟然一点空隙的时间都没有抓到。
就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突然在一日晚上睁眼时,有一个奇奇怪怪的男人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门口上挂着的灯笼晃晃悠悠,连带着床边那道长长的影子也歪歪扭扭,好似一条盘踞在屋顶的巨蟒不经意间朝着你探下头来。
巨大的头颅,幽深的目光,混着夏日闷热的空气,带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江如琅吓得心跳骤停,却恨自己太过坚强,没能直接两眼一闭晕过去。
那人像是明白江如琅心中所想,戏谑地轻笑一声,声音竟出人意料的年轻好听。
谁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明明穿着一身华丽贵气的衣服却好似鬼魅一样渗人,悄无声息站在他的窗边,窗边灯笼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昏黄的灯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此刻好似成了兽瞳一般冷漠无情。
这位不速之客明明已经发出动静,可外面却丝毫没有动静。
整个江家在此刻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如琅。”那人开口,神态矜贵,高高在上地睥睨着瑟瑟发抖的人,声音格外平静,从野蛮恐惧的巨蟒化身成高高在上的神佛,带着九分审视,一分怜悯,“想活下去吗?”
—— ——
江如琅偷着厨房偷来的大馒头,吃得狼吞虎咽,连掉下来的渣都吃的干干净净。
若是江芸芸此刻见到他一定不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那个原本穿金戴银,富贵白胖的江老爷现在穿着已经破烂的衣服,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原本被养得肥硕的身形也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饿。”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江如琅充耳不闻。
“爹。”角落里,隐隐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小身影。
“我不是你爹。”江如琅冷冷说道,“你娘这么对我,你可有说什么?没良心的东西,我就知道你比不过江渝。”
江漾缩在角楼里又不说话了,她原本被江家养得金珠宝玉,现在却倒在淤泥上,衣裙漆黑,脸上带着刺眼的红痕,额头上还有一个血洞,也不知是饿得还是脸上的血糊了眼睛,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脸上透出灰白之色,瞧着只剩下一口气了。
“你要是死了,那是你娘害的,她做事太绝才害死了你的,和我没有关系。”江如琅背对着她,冷酷说道,“你们曹家自己坏事做尽,现在装模作样地披上衣服,还正当自己是个人了,要我说,你要是现在死了也干净,不然等我借着贵人的手再发达了,你娘,你哥我定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漾还是奄奄一息躺着,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两人如今在一个狭小昏暗的地方,耳边甚至还有水滴滴在地面的滴答声,空气是潮湿浑浊的空气。
江如琅坐在入口的位置,位置很小,他坐在那里就差不多堵住入口了。
他吃好馒头后又坐了一会儿,他敏锐察觉到今天的江家似乎格外安静。
他昨夜一夜未睡,火把的桐油味,混乱的脚步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江如琅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位贵人说的时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