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远在漳州的黎循传在驿站的房间里来回走动, 若是江芸芸在这里,说不定也要楞好一会儿才能认出他。
他变高了但整个人都黑了,人更是肉眼可见的精干内敛了。
——开海,并不容易。
黎循传本以为自己早早就做好准备, 可真的踏上漳州的那一日, 他就知道这事难办了。
那一双双充满算计, 打量的眼睛, 年长深沉的漳州官员,年迈老道的乡绅, 还有从各地奔波而来, 企图在他身上咬出一块肉的人。
他们脸上挂着笑,手中带着金,心中却充满利剑, 他处处碰壁, 放眼看去没有一人是朋友。
漳州如今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停的吸引各种各样的人来这里, 却让被束缚在里面的既脱身不得, 又插翅难飞, 又或者这群人已经甘心被欲望裹挟。
黎循传在刚来的半年内完全无法打破这样的壁垒,那些人把他高高捧起来, 让他见识很多人,却又完全不让他插手任何漳州的事情。
年轻的读书人直到某一日才幡然醒悟,这群人不仅要架空他, 甚至打算打着他的名义去肆意妄为,威胁朝廷。
黎循传又惊又怒, 恨得不行, 偏每一日都被人紧盯着, 甚至他寄出去的信都会被人拆开,那些人甚至不愿意遮掩对他的试探乃至威胁。
黎循传下意识想走,但一看到江芸写给他的密密麻麻的册子很快又冷静下来。
那一夜,他坐在伸手不见的夜色中满脑子都是当日江芸是不是也要面对这些,各方势力的试探,前一秒还是笑脸盈盈的喊着你侄子,和你拉亲带故,但下一秒却对你威逼利用,又或者他们直接对你不假辞色,严重的甚至对你充满不信任。
若是今日江芸站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那些看似温和好说话的小状元,性格最是强硬,谁敢在他面前动土,他就能在他们面前直接动刀。
当年的扬州,南直隶,没有哪一次的事情他不是这样走过来的。
——所以,不能走!
黎循传深吸一口气,才压下控制不动想要颤抖的双手。
他走了,江芸之前做的就都白费了,漳州的事情会被本就犹豫的内阁搁置,甚至会牵连远在海岛的琼山县。
他是要做出一份成绩的,他想要堂堂正正和江芸站在一起,和他的小同窗站在一起。
所以黎循传盯着叶尖的霜露想了半天,才隐隐想起江芸的一个胆大包天的话。
——“现在既然拆不了门,那我们就先拆窗。”
是了,不能直接动手海贸,那就做点别的。
至此之后,原本被众人紧盯着的年轻进士不再一直纠结海贸,他开始游走在各家商绅,甚至积极和各级官员打交道,他似乎被吓破了胆,开始混日子了。
众人都送了一口气。
朝廷来的人最好的作用就是当一个吉祥物,剩下的事情让底下的人办才是。
他们想的极好,对黎循传的招待更是殷勤,谁知道这人只对他们热拢两天就开始到处闲逛,今日去这家的店里,明日去哪家的田地,就连那些脏兮兮的小巷子也要进去看一看,瞧着是疯了。
这些人高兴坏了,开始撸起袖子自己操办,只是这事一开始大家都是各怀心思,加上都自认为自己和钦差关系好,应该占大头,结果愣是开头都开不起来,一群人吵吵闹闹,甚至完全不避讳黎循传。
黎循传冷眼看着,只当自己全然不管此事,摆明了让他们自己斗出个所以然来。
各家察觉到他的态度,斗得更加狠了,甚至还出过血。
黎循传便过上了,白天去走访农户,商户,私自出海的人,收集他们各家的情况,晚上去各家应酬,到处给人上眼药。
幸好,他也生了一张瞧着人畜无害的脸。
这事就这么拖到一日,一份来自兰州的信被送到他案桌前。
是江芸的信。
他刚来漳州还时常和江芸去信,但得知现在的情况,外加每日早起贪黑的活动量,他只能忍痛把这事搁置了,到现在两人的信件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这是半年后,两人的第一次通信。
黎循传明明已经累得不行,但还是一跃而起,接过诚勇递来的信,只这一看,他就看出不对劲了。
乍一看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叙旧信,但若是熟知他们故事的人就知道这信是不合时宜的。
信中一开始就是简单的叙旧,但江芸突然写起在扬州读书时的那盆兰花。
——“今不知花之年岁,亦不半在,密叶不开,书拆见信何事喜,来信见家信,一眼抵千金,说之令人感伤。”
扬州读书时家中书房确实有一盆兰花,是当年黎循传特意去花市挑来打算送给江芸的,奈何所送非人,江其归那手就是看不得花开,时常揪一根下来叠小动物,都要把兰花糟蹋坏了,所以跟密叶是完全不搭边的,每天淅淅沥沥的,愣是这么多年来没开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