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李东阳如今五十八岁, 在一众京城高官里算年轻的,毕竟前有工部尚书七十几岁高龄还要坐镇工部,熬夜加班,所以在京城, 五十八岁正是拼搏的时候, 奈何他身体确实不好, 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上疏请求致仕, 陛下次次不准,甚至还送了钱, 药, 和太医。
但江芸芸知道他师兄除了确实身体不好外,还有个问题。
——痔疮!
读书人嘛,久坐的问题。
江芸芸捧着从张道长药箱里掏出来的小瓷瓶, 兴匆匆去献殷勤了。
谁知道李东阳对此颇为羞恼。
——怎么能在小师弟面前如此丢脸!!
江芸芸眨巴着大眼睛, 哎了一声, 热情推销着:“很好用的, 张道长做的, 在外面回春堂能卖五两银子一瓶呢, 还供不应求,我今天悄悄从他的箱子里掏出来的。”
李东阳看着小瓷瓶, 又看着小师弟,面无表情质问道:“要是今日来管闲事的,就直接归家去。”
江芸芸屁股动了动, 坐得更里面了。
李东阳和她四目相对,气笑了:“耍无赖是吧。”
江芸芸露齿一笑, 小梨涡一闪一闪的, 别提有多无辜了。
“我不救他不是因为他在外面诋毁我, 讽刺我。”李东阳无奈说道,“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小刺头,李梦阳与应宁的关系也不浅,要是我再出面,不就实打实证实了这事和你有关。”
江芸芸连忙强调着:“和我没关系,我最近心不在焉,饭也吃不下了,觉也睡不着,整天窝在家里发呆呢,我也是今天德涵来找我才知道的。”
李东阳打量着她,还真发现她瘦了不少,顿时一脸担忧。
他神色恍然:“我这身体不好,盈儿和蓉儿也都远嫁,前几年兆同病逝,如今膝下也就只剩下一个徵伯,今年身体不好又错过了会试,如今只求你们小辈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才是。”
江芸芸连忙安慰道。
李东阳实在是亲缘浅薄。
二儿子李兆同,由朱夫人生,江芸芸在他很小的时候见过,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前些年,江芸芸在兰州做官时病逝,还未来得及取字就走了,李师兄痛哭,大病一场,做《儿兆同埋铭》。
还有一个儿子,名字都还未来得及起,只做了小名叫午孙,刚过周岁就走了,李师兄在写给江芸芸的信中说道——儿生不满晬,遂作终身期。
还有一个二女儿名叫李菱,由朱夫人出,成化十八年亡,死时只有几岁。
所以前些年李兆先大病,李师兄急得直上火,幸好张道长也有些本事,把人救了回来。
如今李东阳对于孩子的期待也只剩下平平安安了。
“你又怎么了?好不容易养得一点肉怎么又不见了。”李东阳忧心问道,“是吏部有事情?”
江芸芸摸了摸小脸,小声说道:“没有,挖到一棵小草,不知道种哪里去,一直很是忧心。”
李东阳沉默了,觉得自己的一腔真心被戏弄了,闭上眼,口气平静:“滚出去。”
江芸芸哎了一声,赖着不走:“我的事情还没说完呢?师兄怎么赶我。”
李东阳没说话,江芸芸悄悄看了他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李梦阳年轻,轻狂,做事难免顾头不顾腚,但他这个出发点也是没错的,确实也是一腔热血,说出了满朝文武不敢说的,但是别人可以视而不见,但内阁要是毫无动静,传出去大家肯定会说忠奸不分,堵塞言路,本来本朝御史就爱弹劾,此事一出那不是立马狂蜂而至,尤其是我的好师兄,他们还会说您心眼小,不识大体,欺负年轻人,打压和自己不同政见的人,有学识而无才干。”
这些都是外面的人骂李东阳的话,现在被他的好师弟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他实在听得头疼,忍不住想起刘阁老每次见了江其归没好脸色,那可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这人表面上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私下总是悄悄的,不经意的,突然的,戳了一下你的软肋,也不疼,但就是让你难受,浑身难受,哪哪都不得劲。
他真的太聪明了,太能洞察人事了,也太知道哪里是底线,是禁忌,但偏就喜欢暗搓搓的捅一下那条底线,摸一下禁忌,甚至还会悄悄跨过去试探一下。
“你说李梦阳胆大包天,轻狂无度。”李东阳忍不住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十个李梦阳,十个唐寅加起来都没你一分的狂妄大胆。”
江芸芸不服气。
“我是担心你,你是排揎我,真是毫无良心的江其归。”李东阳冷笑。
江芸芸一脸感动,但还是坚持说道:“李梦阳不救,事情弊端过大,至于牵扯到我,那不过是有心人在兴风作浪,但我清者自清,而且陛下肯定是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