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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天顺八年殿试, 李东阳以二甲第一的成绩被选为庶吉士,自此踏入官场,但一开始的升迁不算顺利, 基本上是九年任满才一迁。

据说因为‘貌寝,好诙谐’,故而不被人看重,做了很久的侍讲学士, 却没有参与经筵和日讲等能被陛下看见的活动,但年轻时的李东阳却格外豁达, 并不在意此事。

直到弘治朝,先帝爱才,故而开始被委以重任, 弘治八年,李东阳以礼部右侍郎兼任侍讲学士受命入内阁参预机务,到如今,十七年的内阁岁月。

江芸芸脸上笑容缓缓敛下, 神色仲怔。

“我都六十五了,眼睛看字看久了很吃力,还留在这里岂不是要被人骂了。”李东阳见状, 笑了起来,“每年弹劾我尸位素餐的折子可不少,我再留下来可就是老而为贼了。”

江芸芸嘴角微动, 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 怎么这么突然啊。”片刻后,她又呐呐开口。

“我自来体弱, 弘治辛酉年, 我以昡晕等疾病想要请辞, 奈何先帝不准,此后我二次请辞,先帝依然不准,直到七月,兆先大病差点殒命,我自感生命无常,就在十一月京城的落下第一场雪后,去房山为自己挑选了墓地。”

当年李兆先病重得厉害,群医束手无策,还是张道长用了偏方,及时把人就回来,但李兆先的身体再也不复年轻,但之后师兄竟然去挑选了墓地,却是无人知道的事情。

“从弘治甲子年到如今,我至今以身体之病症请辞数十次,奈何陛下和先帝次次挽留,甚至多加宽慰,后来的情况你也是知道,朝政动荡,刘希贤和谢于乔齐齐离开朝廷,我不得不留了下来。”李东阳摸着胡子,眸光悠远,年迈衰老的脸上被夕阳西下的日光一照,显出几分暮年垂垂的老气。

“时政艰难,他人以鹧鸪啼罢子规啼来骂我,甚至有人画了一幅丑老妪骑牛吹笛的讽刺我,可若是祸到临头,人人都图一时畅快,扔了笛,弃了牛,谁来‘笛中吹出太平歌’。”

他看向江芸芸,面容平静:“我们深受先帝嘱托,至今不敢忘怀,故而我在这内阁,留到今日。”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江芸芸安慰道,“师兄为何要顾忌他们的说法,内阁之难,他们只当是春日花开,秋日落叶,是是非非定要争个长短,那里知道不管士林还是宦官,又或者外戚,处处都是掣肘。”

李东阳笑着点头:“你江其归自来就是个看得清的人,朝政之事没有对错,只有时机,你素来是个会抓时机的人。”

“师兄何来促狭我。”江芸芸勉强笑说着。

“陛下身边总是不缺阳奉阴违,狼狈为奸的奸佞之人,去了一个刘瑾,也会来张瑾,谷瑾,但如何处理,何时处理,怎么处理,这些都不是靠一腔愤怒可以去办成的。”李东阳注视着面前年轻的师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那个江彬瞧着是个有野心的,他能不顾脸面来京,自然就不可能只止步于玩伴这一步,他和刘瑾一个内侍不一样,你如今是内阁阁老,但你的目光应该不单单看向陛下。”

“我知道。”江芸芸冷静说道,“我并不在意这人。”

李东阳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当真没有异样这才点了点头:“你能想得开就好,江彬之流不足为据,但谁把他带到京城,你要小心一些。”

江芸芸点头。

窗外辉煌的太阳只剩下一缕日光,但很快那刺眼的太阳也跟着消失殆尽,只剩下山头还未散去的红霞,一层叠一层,是今日最后的光亮。

“王济之性格豁达,脾气温和,素来不惹事端,他对你看重,但你也要仔细对待。”

李东阳在夜色中沉默,感受着最后的时光,悠悠岁月数十载,他在内廷日夜穿梭,从不曾停下脚步,如今也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日子。

“杨介夫忠诚刚正,性度褊逼,你要与他好好相处。”

“梁叔厚虽蒙物议,但大节无玷,他虽对你有意见,但你不可怠慢。”

江芸芸点头:“三位阁老都是众论所推,方切委任,我自当谨慎对待。”

李东阳摸着胡子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眼前,屋内的日光彻底暗了下来,面前的小师妹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我也算履行当年对老师的临终之言,今后的路,你一个人要小心一些。”

夜色中的江芸芸抬眸,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师兄,瞬间鼻酸。

三位师兄中,李东阳明明最为促狭,但也是对她最为体贴细心的,他对她当真宛若小辈,小心呵护,仔细照看。

“陛下长大了。”李东阳透过飞快昏暗下来的重重夜色,看向对面之人,声音悠远飘忽,近乎风吹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