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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提起身边的茶壶喝了一口,叹道:“家里老头儿瘫痪在床,一对儿女都死了,那不就是练气功的那个于老太太嘛。惨得很,这边儿的都知道。她老头子以前是矿厂的,当兵复员回来后在厂里当了科长,结果干活儿的时候腰出事了,后来就一直躺在床上。”

“她女儿,听说是入室抢劫的时候没的?”

曹敬的眼皮子底下好像有一道暗沉沉的光,不动声色地窥探着外界。

“是啊。她女儿读大学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有一天早上闯空门的进来,不知道她在家,撞上了,人就被害死了。到现在案子都没破,凶手还没找到。她的弟弟,上大学的时候要去读警校,说是要给姐姐报仇,抓到凶手。最后被于老太太和她家老头儿劝住了,去读了个律师。”老头儿长长叹了口气。

“结果呢,读大学的时候,那个儿子出了车祸,也没了。于老太太一下就垮了,这两年练了长生功才稍微好了一点儿。”

曹敬默然无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于老太太名字叫什么?住在哪儿?”

老头儿说她的名字是于秀丽,住在街口的一栋平房里。

“你怎么知道她男人躺在床上,儿女都死了?”等曹敬套完话,前往于老太太房子的时候,明郁江悄声发问。

“梦里看见的。”曹敬看着很疲惫,用手指捏住自己的眉心,不停地轻轻搓揉着,“别继续问了,回想起来也挺难受的。”

昨晚他做梦,追溯自己在门口放的标记,结果看见了一个轻得像是气泡一样的梦。他听见梦的主人一直在念着要去看儿子和女儿,就在细雨纷纷的南山公墓上。他看见平行排列的一对墓碑,名字很模糊,但照片很清晰,两张笑得很灿烂的大头照拼贴在一起。

然后梦的主人又开始念叨得快点儿回家,不然老头子又要急了,老头子一个人在家里不能下床,连撒尿都只能用尿盆……梦的主人把自己每天要做的事列了一个清单,让她最担忧的不是老头子可能要尿在床上,而是老师吩咐的事情自己没有做好。

去监视那个小青年的家……报告一切看上去怪异的事情。她总是害怕自己因为过来看儿女而错过了重要的事情,不然修会的老师又要骂她。但她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因为修会的老师说好好练功,积累福报,下辈子还是能和儿女相会在一起。因缘交接在一起,老师说,愿与念都是会达成的。

只要诚心诚意地祈愿,上天终归会听见的。

曹敬晃晃脑袋,把自己头脑中来自另一个人的情绪甩掉。挥之不去的余烬和残渣,这就是精神感应最大的弊端。

“我一直在想,吴晓峰这种人是不是最适合精神感应能力?”曹敬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马上就要到达于老太太的家,曹敬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明郁江皱眉问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如果说只有像吴晓峰那样玩世不恭,自私又粗暴,以他人的痛苦作为自身快乐根源的人,才能够抵御精神感应的副作用,那我是否真的不适合这种能力?”

有那么一会儿,明郁江觉得曹敬的声音好像动摇了。“难受就别用了。”她说。

“没事。”

曹敬的痛苦无人能够分担,明郁江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许多年来她一直明里暗里地反对他使用精神感应,就是因为害怕总有一天,曹敬的精神将无法负载巨大的痛苦与压力,彻底崩溃。

这种能力过于不吉。

“痛苦实际上是一种幻觉,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无痛人这种特例——天生神经系统存在残缺。我们身体上的疼痛是神经系统给我们发的信号,告诉你‘我受伤了’,疼痛本身不会造成损害。而精神上的痛苦则是你的心智发给你的信号,告诉你‘我正在承受压力、挫折’……理性可以让你无视这些信号。”

曹敬停在一处墙根,开始打量周围的地形。明郁江发现于老太太栖身的老房子和曹敬的仓库隔了两条街,而老房子的二楼,有个小阳台正对着老厂区的仓库。阳台上放着一架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的望远镜,还用绣花的防尘罩罩住了。

“因为精神上的痛苦,在你解决问题的时候并不能给你帮助。它仅仅是一种信号,提示你的精神正在承受压力。想象我们高中物理课上用一次性筷子搭建的桥梁,我们把砝码一块一块地放上去,随着压力的增大……最后咔嚓一声断裂。”曹敬正在做深呼吸,他的话不像是说给明郁江听的,反而像是说给自己。

“要继续维持自己的理性,要么是和吴晓峰一样,拿走那些砝码。他把他人的痛苦娴熟地隔绝在自己的心灵之外,以纯粹的旁观者的角度去观看他人的头脑。那种毫无共情能力的心灵,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我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感到恐惧,他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兽,不能以人性去度量。要么就是,让自己更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