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9/22页)
次日上午,“玛丽雅”号客轮准时在宜昌港靠岸,尹朴修顺利接到了乔装成兄妹的静姝和曾彪。一切都按照史东陵的安排进行。当静姝在客栈里得知安迪和吉米落入敌人手中时,一时万箭穿心,痛不欲生,涕泗纵横。她的情绪稍稍稳定后,她的坚定的表态一如尹朴修对她的估计。尹朴修就安慰她说,他和她明天就返回武汉,有潜伏在敌后的同志们的大力协助,他们一定会将安迪和吉米营救出来的。次日一早,三人同乘一艘客轮顺流而下。第三天的下午,客轮在汉口港停靠,尹朴修与各奔一方的生死兄弟曾彪告别,然后跟史东陵派来接应的人会合了。
尹朴修和静姝假扮成夫妇,住进了英租界的一幢僻静的二层小楼。这幢别墅是一对英国贵族夫妇的,建于20世纪20年代初,距离庄园式的英国领事馆官邸不远,二人因为门庭显赫,与总领事一家过从甚密。这对贵族夫妇过惯了养尊处优的好日子,在武汉沦陷后根本不习惯被日本人骑在头上,三年前又经历了总领事被日本人驱逐出境的屈辱变故,后来就干脆暂时搬回英格兰去了。二人把小楼委托给邻居,他们信任的一对中国夫妇代管。史东陵的手下牛队长找到了这对中国夫妇,租下了这幢小楼。楼上有三间房,尹朴修和静姝就各人占了一间。
尹朴修和静姝还算是见过世面的,但还是被武汉三镇的浩大和气势镇住了。二人安定下来的当天下午,都感到当务之急是赶紧熟悉一下环璄,就商议上街去逛逛。二人换上了牛队长事先为他们准备好的衣服,尹朴修是西装革履;静姝是贵妇人打扮,典雅的花旗袍外加一条披肩,还拎了一个时髦的坤包;各人还专门带上了那本“安居证”,然后就手挽手地出了门。
尹朴修和静姝一走出英租界,一眼就看到了巍然耸立的足足有80多米高的江汉关大楼。这幢大楼选址特别,位于华人和洋人社区的交界处,向北的华界这边面临汉江,是黄陂街、前后花楼街一带当年繁华的商贸市场;向东的租界这边面临长江,有一条长长的沿江大道;江汉关大楼就矗立在沿江大道的直角部位,大楼的东、北两面展现在世人眼前,它四周的建筑都相形见矮,就使得这座具有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的建筑物,显得既庄重典雅,又气势恢弘。
站在江汉关大楼前的两个人,还从未就近仰望过这么高大的建筑,就不免感叹了两声,但一见到钟楼的尖顶上飘扬的膏药旗,就恶心得直想吐。之后,二人上了一辆黄包车,请车夫一直顺着马路朝东边拉。沿江大马路上,连绵排列着许多风格各异的老建筑,这里巴洛克式、哥特式、洛可可式、维多利亚式、俄式拜占庭风格等欧式建筑一应俱全。这些高大气派的大楼,几乎都是英、美、日、德、俄、比利时、意大利、法国以及中国等各国设在汉口的银行或者公司驻地,似乎在诉说着“东方芝加哥”昔日的繁华与骄傲。尹朴修和静姝注意到,有的气派的老建筑的大门口插着膏药旗,而且还有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站岗,显然是由于战争的原因,某些银行或公司搬迁之后,人去楼空,就被日军强行占领了。二人还注意到,岸边停泊着一二十艘日军的军舰和汽艇,军舰和汽艇上挂的膏药旗被猎猎的江风吹得高高飘扬。尹朴修暗忖,看来武汉真是日军重点防守屯兵的重地啊!静姝一看见日本兵,就恨得咬牙切齿,心想自己的爱人安迪和他的铁哥们儿吉米,至今都还不知道被这些天杀的日本鬼子关在哪里受折磨,亲爱的安迪他该有多痛若、多无助啊!这么一想,她的眼泪就无声地涌到了脸蛋上。
这时,车夫忽然放慢了脚步,扭头说,先生,眼目下在第一特别区的地面上,前面就是日租界了。尹朴修感到奇怪,就问,第一特别区是啥意思?静姝赶紧拭去泪水。
车夫笑着解释说,咱们汉口这边不是有五国的租界吗?前些年,咱们中国政府跟洋人较劲,谁把咱得罪了,就把租界给它收了。最先收的是德国,后来收的是俄国、英国。收回的租界就叫特别区,德国最先收就叫第一特别区,俄国、英国就叫第二、第三特别区。名义上说着好听,某国的租界我给你收了,实际上人家洋人一直在使用,还不是换汤不换药!
哦,是这样。静姝插话,我们怎么不把小日本的租界也收了?
车夫忙停了脚,紧张地朝左右看了看之后,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我看二位不是本地人吧?可不敢这么说哟,要被日本人和汉奸听到了,非抓你不可。眼目下,整个租界少说有几千洋人,就数东洋人最多,少说也要占一半呢!
尹朴修问,你怎么停下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