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故事 我们逃向南方(第9/23页)
尉官兀自嘴硬:“我为什么不能说话?十二年前,我们都是匪,你说啥就是啥;现在我是堂堂驾前御林军黑翼校尉,你挟持军官,纵跑反犯,向慕览,你果然是匪性不改啊……”
向慕览冷哼,不再搭理他,像持盾牌一样推着他向我们靠过来。
围着我们的兵丁们都有些迷惑和不知所措,他们一步步地后退,乱哄哄地闪开个缺口。颜途拖着向慕览的黑马掉转马头,向慕览刚想将抓到的尉官扔上马鞍,突然路旁草丛一动,仿佛是风把蒿草的那些白冠吹动了。
颜途大叫一声“小心”,黑暗中一箭射出,正中向慕览的肩膀。
那崔虮子口中说个不停,却仿佛一直在等这一时刻,他使劲一挣,翻过马背向外滚去,口中狂喝:“杀了他们!”
向慕览左手横转,铁钩撕开了崔虮子半边肩膀,鲜血随着断了的甲带四散喷涌,但终究还是让他滚入到黑暗中。
向慕览还想追赶,更多的长箭却嗖嗖飞来。崔虮子已经隐入黑暗,只听到他的声音还在扯在空中:“姓向的,我会抓住你们的。到时候,老子当着你的面,先xx后xx,然后提着她的头去领赏……”
我们没有发现埋伏在客栈外的弓箭手,骤然吃了大亏,此刻不但要提防乱箭飞来,还要对付眼前那些长矛兵,登时势如燎眉。
羽人矛,长有十尺,矛柄用槿树干制成,平滑粗重,矛尖又细又尖,仿佛蛇牙一样闪闪发亮。我们自己对它也熟悉异常,二十七年,我们就是用这样的长矛让蛮族骑兵吃了大亏。此刻二十根羽人矛正如刺猬一样聚集,并排要将我们围在中间。
事出紧急,也只有六年来的战阵经验救得了我们。只听当啷啷一声响,我们几个人在同一时刻拔出剑来,站好了位置。向慕览也顾不上拔肩膀上的箭,咬牙跳上马背。柳吉一马当先,罗氏兄弟殿后,我们将郡主和仓佝夹在中间,齐声大喝了一声,并肩朝外猛冲。
几支细长的长矛在脸前一晃,长剑斜劈,断了的枪杆飞在半空中,坐马铁蹄闪亮,两条前腿向前乱踢,如同一排浪狠狠地撞在黑色长堤上,我自己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眼前骤然一空,已经冲了出去。这时候哪敢向后看,只是猛踢马肚子。背后的马蹄声跟了上来,潮水一样响亮。
风卷飞雪中,罗氏兄弟伏在马鞍上,朝后放起连珠箭来。芦苇丛中传出惨叫,飞出来的箭略稀了一些,我们策马狂奔,听到后面叫骂声渐渐变小消失,一声嘹亮的号角却骤然响起。那是羽人警示敌情的号声,急促嘹亮,撕开夜空远远传开。
黎明前是最黑的一刻,我们没跑多远,一头撞进了这片浓黑之中,几乎连马鼻子也看不见了。我拉紧缰绳,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竟然只有郡主跟了上来。她的兜帽被风吹落,坐在马鞍上,身子微微颤抖。我见她一张小脸跑得通红,紧咬着牙齿,又害怕又痛苦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她说:“别担心,不管出了什么事,我……我们一定会护送你到冠云堡的。”
她抬起脸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眸子黑白分明,“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她直望着我的眼睛说,然后把头别了开去。
那就像平静的绸缎上突然隆起的一条皱褶、一道裂缝。我悚然而惊,但那是她和我说的惟一一句话,此后她就不说了。
蹄声又逐渐响亮,这次是伙计们跟了上来。颜途下巴上糊满了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朝我嚷道:“妈的,停在这儿干啥?”错马而过的时候,照我和郡主的马屁股上各抽了一鞭子。
我们直跑出了二十里地,直到再也看不见路,担心马在黑天里摔进坑里,这才停下来查点损失。颜途下巴上的血不是他的,但臀部中了一箭,幸喜没有大碍。
问题是,向慕览不见了。
罗鸿一边用白布给颜途包扎伤口一边说:“我好像看见他的马中了两箭,怕是跟不上来,落在后面了。”
我们等了又等,草丛里传来的每一声响动都让我们既紧张又期待,既希望那是向慕览回来了,又担心被官兵追上。但那只是一只窜过的黄鼠狼,或是一只迷路的沙鸥,向慕览则始终没能跟上来。
仓佝一手扶鞍,另一手拖着郡主的马缰,声音颤抖地说:“不能管他了,我们得自己走。”
这家伙颤抖的话音能传染恐惧,我在夜色飞雪里望向一个个弟兄们。漆黑的夜里,只看得见他们白石子一样的脸。
罗耷一抹头,大声喝骂出来:“去你娘的,我们怎么能扔下自己人?”
其他人却像石头一样沉默着。
“喂,你们怎么说?说话呀。”罗耷拉着马团团乱转。
末了颜途说:“不会只有一队巡逻兵,警号已经发出,我们停留在此确实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