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4/20页)
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和他在路上碰见的最后一拨客人一起,终于在暴风雨的混乱中艰难到达。他本想和那些客人一样,下车后踩着一块块石头,跳着跃过一片汪洋的院子冲进屋去,但最终还是难堪地被堂桑丘的伙计们遮在一顶黄色帆布的华盖下,用胳膊抱了进去。七零八落的桌子已经被尽可能完善地重新安置在室内,就连卧室也摆满了,而客人们没有做出丝毫努力来掩饰他们那副落难的模样。屋里热得像船上的锅炉房一样,因为所有的窗子都关上了,以免雨水被风斜吹进来。在院子里时,桌上每一个位置都摆放着写有宾客姓名的卡片,并且按照习惯,一侧是男士,另一侧是女士。但到了屋里,名签被混在一处,众人只得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这场人力不可抗拒的天灾造成了男女混坐的局面,破天荒头一遭地打破了我们的社交迷信。在这场灾变中,阿敏塔·德奥利维利亚仿佛时时刻刻都无处不在似的。尽管头发被淋得透湿,华美的衣服上也溅满了泥点,但她从容地承受着这场不幸,脸上始终挂着从丈夫那里学来的不可战胜的微笑,不让厄运有片刻得意的机会。她靠着和她在同一个熔炉里锻造出来的女儿们的帮助,尽可能地重新安置了主宾席,让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坐到正中间,大主教奥布杜利奥·雷依坐在他的右首。费尔明娜·达萨则像往常一样紧挨着丈夫落座,因为她担心他会在午宴上睡着或是把汤洒在翻领上。对面的位子坐着拉希德斯·奥利维利亚医生。他已年过半百,略带女人气,保养得非常好,那股子爱热闹的劲头与他精湛的医术毫不相称。主桌的其余位置都被省市要员占满了,还有一位前一年的选美皇后,省长挽着她的手臂,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尽管当地并没有习惯要求来宾的穿着,更何况这还是一次乡间宴会,但女人们个个都身着晚礼服,佩戴着全套的珠宝首饰,而男人们大部分身穿深色礼服,打着黑色领带,有的还穿上了呢子长礼服。只有那些见过世面的人才会穿日常的服装,这其中就包括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在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一份烫着金边的法文菜单。
奥利维利亚夫人担心闷热难耐,走遍整个屋子恳求客人们在用餐时脱掉外套,但没有谁敢率先轻举妄动。大主教提醒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午宴:在这里,自独立以来一直把国家弄得血雨腥风的内战双方,头一次抚平创伤,摈弃仇恨,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这种想法颇合那些激情澎湃的自由党人,尤其是年轻党员的意,在保守党独揽大权四十五年之后,他们终于选出了一位自己党派的总统。乌尔比诺医生却不以为然:他完全不觉得一位自由党总统和一位保守党总统有何不同,最多是前者的衣着稍差一点。但他不想反驳大主教,尽管他本想向他指出,午宴中的所有人之所以来到这里,并非由于他们的思想,而是因为他们的家世,而后者向来都是凌驾于政治的动荡和战争的恐怖之上的。事实上,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里才会座无虚席。
暴雨骤然停息,就像它突然开始那样。太阳立刻炽热地燃烧起来,万里无云。只是刚才的暴风雨太过猛烈,有几棵大树被连根拔起,泛滥的积水把院子变成了沼泽。最大的灾难发生在厨房。有几个烧柴火的炉灶是用砖在后院里露天搭建的,厨师们没来得及把上面的锅从大雨中抢救出来。他们紧张地忙乱了好一阵儿,才把被大水淹了的厨房清理干净,并在后廊上临时架起了几个新炉灶。不过等到下午一点,紧急情况已经解决,只差由圣克拉拉修道院的嬷嬷们负责的饭后甜点了,她们原本承诺会在十一点之前送达。大家担心皇家公路旁的溪水又漫上来,就像在不太冷的冬天那样,果真如此,那甜点便不可能在两小时内送来了。雨刚一停,窗子就马上打开,被暴雨中的硫磺清洁过的空气吹进来,屋里一下子变得清爽了。随后,乐队奉命在门廊的露台上演奏节目单上的华尔兹舞曲,但他们唯一起到的作用却是加剧了人们的躁动,因为铜管乐器发出的声响回荡在整座房子里,人们不得不大声叫嚷才能交谈。阿敏塔·德奥利维利亚已经厌倦了等待,微笑得快要落泪,于是下令立即上菜。
接下来轮到艺术学校的乐队演奏。在为最初的弦律争取来的一阵表面的肃静中,一曲莫扎特的《狩猎》缓缓响起。尽管人们的说话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嘈杂,也尽管堂桑丘的黑人仆役们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在餐桌间挤来挤去、磕磕碰碰,乌尔比诺医生却始终能保持一条畅通的渠道,把所有曲目听完。他集中精力的能力一年不如一年,甚至下棋时都必须把每一步记录在纸上,才能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然而,他竟仍然能够在进行一场严肃交谈的同时,不错失音乐的旋律,尽管还没有达到他的一位挚友那种炉火纯青的地步——他在奥地利结交了一名德国管弦乐队的指挥,能够一边听着《唐豪瑟》,一边看《唐璜》的乐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