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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判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一点上他无疑是对的。即便是刚刚打了一场胜仗,这些人刚刚救了他的命,让他跟觊觎已久的龙椅宝座更近一步,身为皇亲国戚从中得出的结论也还是非常人所能想象。早前已听说追兵将至,知祯还以为此番在劫难逃。当晚从进入这片水泊寨时起,他的心中就一直惶恐不安。
天还没亮,他们点起篝火取暖。这里能听见虎啸声,但不见老虎踪影,他们于是安排人手警戒。这一晚,赵子骥没有拿老虎说笑话。
再也不用害怕追兵了。从这里出发,他们还会全速赶路,却不必那么着急。他们可以歇息下来,松口气,睡个觉了。
这一夜剩下来的时间里,任待燕一直在一片高地上守着林珊。他倚着一棵长满苔藓的歪脖树,林珊则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任待燕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别人会不会看见他们了。他需要她在身边。而他预感到,以后两人在一起的机会不多了。
入睡前,林珊说:“小心殿下。”这也是他的想法。
他也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天还没亮就醒了。林珊还没醒,所以他一动也没动。天慢慢亮了,照出了世界的形状。过冬的鸟在叫。
汉金已然得手,可完颜还是宁愿在毡包里过夜。他一向不喜欢城墙,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习惯,或者说,要不要去习惯。
天亮时,萨满来找他。萨满穿着一件鹿皮半臂,腰上挂着铃铛和鼓,两只眼睛上涂着油彩,两块琵琶骨上有两道伤疤。
萨满说:“我做了个梦。”
完颜不喜欢他的萨满,不过他用不着非喜欢他不可。完颜累了,正似睡非睡,他清了清喉咙,朝火堆旁边的地上吐了口痰。这天早上比往常暖和些。雪化了,不过还会再下。
“有要紧事?”他问。
“你弟弟昨夜死了。”萨满用的陈述句,没有警告的意味,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带的人大部分都跟他一起死了。周围全是水。”他补充道。
完颜从没料到自己会猛然产生这样的感觉。几天前的那个夜晚,他在篝火旁差一丁点就把白骥杀死了。
“水?淹死的?”他感到口干。
“箭射死的。”
“确认无误?”
萨满根本不屑于作答。一双涂着油彩的眼睛紧紧盯着完颜,过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看向清早的天空。天上有一只鹰。
完颜小心翼翼地掩藏住情感。所有萨满都不可信。这些人都行走在另一个世界里。行走在阴阳两界。
现在他完全醒了。他在脑中计算数字。他很会算术。他也很会拿主意。
他召集军中头领到他营帐来。所有人都来了。其中有些人从城陷至今一直都是醉醺醺的。他点了几个名字,叫他们留守这里,又下令教他们如何处置汉金城。汉金如今是他们的了,城墙要重新修起来。他又点了几名头领,叫他们带领装满财富的大车和俘虏返回北方。这些人高兴坏了,他们就要回家了。
完颜则带上三万骑兵南下。他派出信使,去西边找到围困延陵的部队。那里的两万阿尔泰军将奉命与他一起南下。他还要为两军会师做出安排。回头再做打算。谁都知道,冬季里不能大规模作战,不过有时候环境迫使你必须违背古训。
一个漏网的皇子有可能凝聚和唤醒整个奇台。正因如此,完颜才要想方设法把他抓回来。如今这场战争已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他和这个任待燕的战争。完颜忍不住又想起当年在东北的一个夜晚,那天夜里,他忍受屈辱,被人逼着在火光中跳舞。
完颜不喜欢被人逼着跳舞。
那些柔弱的南方人,必须给他们个教训,好叫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谁,绝不能叫他们起了奋起反抗、重拾尊严的念头,绝不能让他们有半点希望。那支骑兵队来自黑水江以北,这么多人死了,即便是在冬季,也要染红多大一片湖泽啊。
完颜可以宣称南下是为了替弟弟报仇,这么说骑兵们会喜欢、并理解。实际上,他打算摧毁奇台。他的手段将会无比凶残暴虐,以至于草原骑兵所过之处,不论是在乡村还是农田里,没有一个人胆敢抽出刀剑、拿起棍棒、搭箭弯弓,没有一个人胆敢抬头。
他完全不知道皇子逃往何方,而奇台又这么大,他并不打算追逐皇子。当初弟弟说,要兄弟二人骑着马奔向南海。弟弟志大才疏,已经死了。
大军南下的第二天深夜,也许是因为睡前喝了太多的酒,完颜反而睡不着了。他总是想起白骥,想起两人如何一起长大,如何第一次遇见狼群,如何一起初上战阵。他走出自己的营帐,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感觉到自己满心的忧伤与回忆。后来这感觉过去了,再也没有出现。